■ 侯美玲
春天走在乡野上,常常能看到荷锄忙碌的农家人,除草、间苗、插秧、点豆,他们躬腰弯背侍弄庄稼,忙得不亦乐乎。即使到了农闲时节,也要扛着铁锹,围着土地一圈一圈地走,为的是挖一锹土、加固一下松动的田埂,生怕田间塌陷、地头滑坡。碰上旱涝不均的日子,必定要看看麦苗的长势,踩踩泥土的松软,或者干脆蹲在地畔抓一把黄土,攥在手心查看墒情。这样的情景不但古已有之,即使到了现代依然很常见。
“人勤地不懒”,简单的谚语道明了人与地的关系,既相辅相成又密不可分,其中又有着特殊的因果关系。西北地区山高水少,人们为了多打一点粮食,常常将房前屋后、路边硷畔都开垦成田地,又不惜力气地从远处挑来肥土改良土壤,好让贫瘠的地方长出旺盛的庄稼。在一小块无法机耕的土地上,一位农民赤着双脚,双手用力地挥动着铁镐,身后是被翻过的新鲜土壤,一窝一窝,一行一行,像诗人创作的诗歌,意蕴丰富。累了,他拄着铁镐,望向辽阔的远方,眼神里全是憧憬,仿佛看到了丰收在望。在他眼里,土地珍贵而难得,决不能让它们白白荒芜在那里,而开垦、施肥、改造、耕种都是为了让它们变得越来越好。
种玉米全凭人力,一窝种三粒种子,每种一窝,就要弯一下腰。老人们说,这是向土地作揖呢!种完一亩玉米后,千万次虔诚地向土地作揖,是向土地祈求来日的丰收。大地有记忆,谁的汗水流得多,谁的力气使得多,它就用成熟的果实作为回报。没有土地,人类文明将不复存在;没有土地,再多的金钱也无济于事,所以对土地要有一颗敬畏之心。
麦收之后,麦田是空闲的,麦茬像小男孩刚刚理过的头发,齐刷刷地保持同一高度,看得人心生爱意。是啊,田地将庄稼人一年的粮食都无私地交了出来,是该歇歇了。人们喜欢丰收的土地,同样喜欢歇息的土地,因为歇息不仅是为下一次孕育做准备,更是为下一次丰收积蓄能量。
对农家人来说,风调雨顺是土地之于生活的最高奖赏,荒年恶岁则是人们最不愿看到的情景。有一年春天干旱少雨,连续两个月滴雨未见,小河干涸大河见底,走在田间地头,目之所及全是枯萎变黄的庄稼。一位老农蹲在地畔,失落的眼神让人心疼,他忽然抓起一把黄土扬向高空,黄土很快变成一团黄雾,依然挡不住炙热的太阳。随后,寂静的大地传来一声叹息,悲情而深沉。
村里一位老人一生用脚步丈量了整个村庄,他的鞋子踏过山村的每一条小路,他的手掌触摸过每一寸田地。老人说:“我什么都不会干,只是种了一辈子地。”这句话虽不是什么豪言壮语,却是最朴素的告白,是农民对土地的深情与厚爱,世间再没有比这更让人震撼的语言、更浓厚的情感了。
很多人不愿离开故乡,或者远在异国他乡又无比牵挂故土,这一切源于人们对于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的牵挂和思念,我们称之为“乡愁”,难以割舍又历久弥坚。曾几何时,播种、施肥、浇水、锄草、收割,每天和土地打交道,虽然苦一点累一点,但心里充实,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炊烟四起、牛羊回栏,身体再苦再累也笑着面对,唱一曲小调,喝两口小酒,光阴淡淡且悠长,这就是很多人理想中的小日子。
美国著名女作家赛珍珠笔下的中国农民有着极强的“土地情结”,尽管贫穷落后、命运多舛,但他们始终与土地生死相依,因为大地和家园不仅仅是人类生生不息、天伦安乐的生存场所,还有着无比巨大的精神感召力。
有段时间心绪不宁,任凭我用什么方法都无法静下心来。一位赤脚医生为我开出“把脚放在地上”的药方。他说,天长日久亲近大地的人,一定会变得豪迈与开朗。我真的照他说的做了,一个人赤脚走在荒芜的大地上,感觉自己是一头黄牛,脚踩大地,无拘无束,细嗅青草,无牵无挂,天阔地大,就这么一直向前走,走向生命的辽阔。
卡夫卡写道:“你发现夏末的影子是如何在翻挖过的、深色的泥土上起舞,如何形体生动地起舞吗?你发现大地是如何向正在吃草的母牛隆起,如何亲切地隆起吗?你发现沉甸甸、黑油油的泥土是如何在过于细巧的手指中粉碎,如何庄严地粉碎吗?”所有这一切,是作家用眼睛和心灵在大地上观察到的、捕捉到的,他把它们统称为“美妙的时光”。